天蓝小说网 > 修真小说 > 一名隐士的前半生 > 第三百九十五章 绝对真理吗
一句句读,爽朗心情。一句句看,弄不明白。这首《证道歌》仿佛只是让我读的,不是让我理解的。即使弘学一再解释,也让我理解起来十分困难。有时,一天试图理解其中几句话,都觉得非常疲惫。

    但我,又有什么事做呢?在精力旺盛,了无牵挂的日子,如果不得到一些东西,不克服一些困难,岂不是浪费光阴。

    我在学习时,有过这种体验。原来跟董先生学习易经时,最开始的阶段,也是那么枯燥难懂,几乎让我怀疑自己的智商。但时间久了,进入了,也就开始习惯了。

    我觉得,无论如何,在这样优越的条件下,我必须努力试试。书店老板推荐这两本书,不是没有道理的。我也许读得懂它,或者至少有些体会。

    “证实相,无人法,刹那灭却阿鼻业,若将妄语诳众生,自招拨舌法沙劫。”

    首先,注意“实相”这个词。本意是世界的本来面貌,那么,我们眼前所看到的一切,想到的一切,都是虚幻的,不真实的,所以因看到想到体验到一切的不真实,所以我们的理论和语言也不真实。

    有人作过这种比喻,我们是戴着有色眼镜看这个世界。但这种不真实中,又有真实的基因。比如,有色眼镜改变了雪山的颜色,但毕竟雪山的轮廓是真的。即使眼镜有凸凹,雪山的轮廓也是扭曲的,但毕竟,还有个雪山,还有个眼睛在看吧。

    但读弘学的解释,却不是这样的,他的意思是,所看的山、能看的人,都不存在这种对立。当这种对立消失,才有可能看到实相。

    那么,从逻辑习惯上讲,这就令人费解了。比如,我看到实相这句话,必须有个我吧,也必须有个实相吧。如果这两个都没有,那什么叫看呢?

    看这个词都没有意义,那么,实相的意义何以依存。

    这就是看这首诗最难的地方。就是,理解起来,到最终结果时,却发现,对象和主体都必须消失。而主体消失,我恐怕只有自杀这一条路可走。古人不是说过嘛:“要想人不死,除非死个人。”

    但是,客体消失,该如何设想呢?我被这些概念套住了,出不来。因为,不知道这超出认识习惯的东西,究竟该如何认识。

    姑且放下实相吧,往后看。我并不贪心,我能理解多少就是多少,毕竟,书店老板说过。完全理解,我就成了开悟的圣贤了。我还不敢有那大的胆量。

    证实相,证明的意思。谁在证明,证明了什么?没人说得出来。因为他下一句是“无人法”。

    从佛教教义来看,无人,在当代哲学上,大概相当于无主体。无法,相当于无客体。没有主体与客体的世界,就是实相了。这个这个,没办法理解。主体的我,我思故我在,我还在这里,心脏总在跳,热血仍旧流,怎么说没有就没有?这宾馆在,那江水在,重庆在,巴山在。我看得到它,摸得着它。要让它们都消失,怎么想象?

    可见,原来看到佛学书籍的一些结论,果然是有道理。这种境界是超越语言概念的,也超越思想意识的。当然,除了我的眼耳鼻舌身意,我不知道,我还能拿什么来体验证明这个世界。

    “刹那灭却阿鼻业”,这句是陈述性语言,基本意思倒可以理解。意思是证到实相的那一刹那,你就离开了因果,这个法世界和你的我世界,都被超越。连最严重的阿鼻地狱的罪业因果都可以超越,没什么不可以超越的。这是指功德和效果。

    其实,这本来是可以理解的。无论什么因果,出来的表现都是“法”,是世界是环境是悲苦喜乐的感受。无论什么因果,都需要“人”来感受。如果“人”与“法”被灭了,还有什么呢?世界不在我不在,因果没地存在了。

    “若将妄语诳众生,自招拨舌法沙劫”。这两句就更好理解了。其实是一个誓言,或者是保证。大概意思是,如果我是乱说的,那么,我坠入拨舌地狱,不得超生。

    这种誓言,当然是他得到实相后,有信心和胆量说出来的。当然,如果能够跳出因果,那么,就不会有拨舌地狱的存在。如果没有跳出来,那么,就是最残酷的果报了。

    “顿觉了,如来禅,六度万行体中圆,梦里明明有六趣,觉后空空无大千。”

    这第一句,就指明了状态。一个“顿”字,说明他悟道,证明实相的时间,是突然间的。这种突然发生的东西,肯定在思想上和行动上,是断点的意思。是没有准备的,是非连续的,是灵光乍现的。

    “觉”字,也与佛陀的意思相同。佛陀的意思,只不过说他是个觉悟者。如果要问一个悟道高僧与旁人有什么不同,那他只不过是看到了实相,他只是一个觉悟者。

    众生如同瞎子,对面来了野兽很危险,他看到了,知道躲避,而众生不知道。佛陀在世间的意义,也是呼喊大家躲开。当然,他无法形容那野兽的长相,因为瞎子从来没见过什么野兽,也对长相颜色的东西,根本没有基础概念。跟一个不识字的人讲“六书”,怎么也讲不明白,听的人也不会明白。

    佛陀只是告诉大家要躲避,大家非常固执,想搞清楚原因。其实,你没有视力时,根本无法了解真正原因的。

    这种视力,相当于觉悟吧。

    大家躲避的办法,可以算是“六度万行”了。本来,这六度万行是专有名词,为了弄懂它,我倒是反复查了词义及解释,在电脑上百度了一下,当然知道一些常识,但说不上真明白。但是,可以作为比方。也就是,大家到达安全地点的办法。

    所谓忍辱、布施、精进等等,都是办法。如同前面我设置的情景,可以跑着离开,或者走着离开,或者听从佛陀指示的方向离开。

    但众人并没有离开的心,因为众人既不知道为什么要离开,也不知道离开的方法。并且,我站在这儿好好的,为什么要听你的话?

    这是动机问题。当然,人们总是有机会产生学佛的动机的。当死亡的危险日益迫近时,就知道期望来生。“平时不烧香,临死抱佛脚”。

    “体中圆”这个词非常高深。体,大概相当于哲学上的本体,本原,基本性质。数学上的出发点,原点。物理学中宇宙开始的基点等。圆,是圆满,是整体,是全部,是真实,大概相当于这个意思。

    那么,这个结论如果成立,是不是说明,这个世界,真有一个绝对真理的存在?如果没有那个真理存在,法师怎么敢发那么大的誓言。

    也许有杠精的存在,像网上那些喜欢抬杠的家伙。也可以反问和置疑。比如问,也许大师发现,根本没有佛的存在,也没有地狱的存在,他也悟到的,是什么都将消灭,那么,还怕什么因果呢?

    但是,佛学的基本原理,却在经典中否定了这一点。“断灭”是佛家坚决否认的。世界是以某种形式连续的,只是这个连续可以超越而已,并不是连续不存在。

    缘起理论是佛教最基本的理论基石,就是讲因果讲因缘讲连续性,讲前世因直接影响后世果的。

    如果法师在此说的是断灭,为什么后来的高僧不出来批驳呢?肯定不是讲断灭的。毕竟,当时六祖这个伟大的人,亲自验证过,这是个得道的人。

    毕竟,这首诗存在有一千年了,如果有问题,早就被人批驳了。不要说实践上有问题,就是理论上稍有瑕疵,也会后世书生尽力批驳的。因为,所有后来的论点,都不能与佛教原始的经典相违背。

    也就是,这首歌,在理论上,与佛教的中心思想,是自洽的。

    “梦里明明有六趣,觉后空空无大千”。六趣,是色声香味触法。是指我们眼耳鼻舌身意等感觉思想,所感受到的体验。也就是所有的主体意识和主观感受。这一切,在绝对真理面前,都是“梦”,我们活在梦境之中。

    如同孙甘露先生的《信使之函》。我们以为这一生的目标,是找到收信的人,完成上帝的使命。我们给这种使命赋予了各种意义,我们在送信途中得到了诸多感受,还有人写出理论上的攻略,但是,生命的真相,只是上帝骗了你。你根本找不到那个收信人,因为收信人,只是你自己。你一生的所以感受与体验,就是信的内容。

    假如有人不相信这个上帝,偷偷打开信件,发现,那里面空空如也。

    “觉后空空无大千”,主体与客体的对立消失了,意义和世界也就不存在了。整个大千世界,原来是空。如同那小说所描述的,你被梦骗了。醒来时,才发现,这个世界和我,原来只是梦一场。

    庄子也有过这种怀疑,叫庄周梦蝶。那个故事,曾经让我思考过好多年。觉得,他的怀疑不是自作多情。人的存在,总是与其他事物相区别而来。总是以自己的想象和感觉而来。如果其他事物与自我混为一体,怎么办?

    我当时有个设想,是不是我们同时存在于两个世界,当一个门打开,另一个门就关闭,反之亦然。

    当然,六度的含义还包括禅定、布施和智慧。这里所说的智慧,大致上与悟性相匹配吧。反正,不是说的文章知识之类的东西。比如六祖,几乎是文盲,却成了一代宗师,并且影响了中国一千多年,现在,他的肉身舍利,还供奉在这块土地上。

    “无罪福,无损益,寂灭性中莫问觅。比来尘镜未曾磨,今日分明须剖析。”

    这段话,前两句,只用主体消失来理解,就可以。既然无人,那么就没有主体了。罪福无人来承受,这在哲学上好理解。但在实践中,这我明明存在,为什么说悟道后,发现不存在了呢?

    损益也是一个道理,无法,没有外界的东西,那么,损益了什么呢?况且无人,无我,损益了谁呢?

    为什么无人无法,因为寂灭。寂灭不是完全消灭,按书上说,是本来就没有的意思。如同梦中的境界,当你醒了后,你发现,那些情景都没有。如此一来,你梦中的悲喜恐惧和舒适,都没有存在的意义了。

    寂灭性中,差不多是说本体了吧。众生本体,佛性本体,可以叫做寂灭性中吧。莫问觅,我想,有两个含义。第一,问了也白问,那东西,是语言回答不了的。第二个含义,是找不到,想回答的人,都找不到,怎么回答你?

    我们找到一个东西,必须判断方位或者参照物。人法皆无的环境,如同虚空,怎么找到那个东西呢?没有参照啊。况且,即使你找到了,如何对问路人说呢?北方人说东西南北,是按世界方位说的,如果这个物理世界没有了,哪里来的方位?南方人说前后左右,是按本人的视角来说的,人都没有了,哪里来的立足点?

    后两句,大概是与一个典故有关,弘学也在注释中说过。五祖将传衣钵,弟子们在墙壁上写的诗。其中有最优秀的神秀和尚写道:“身是菩提树,心如明镜台,时时勤拂拭,莫使惹尘埃。”

    按佛法基本思路理解,人人皆有佛性,那么,内心都有明镜。只是这个明镜被尘世所污染,只要把污染的灰尘擦掉,就可以照亮整个自身,也可以照见所有世界。

    这是不是,也是那书店老板叮嘱我的:找到你自己。就是发现自心里的明镜,用这明镜照着这个世界,看到实相。

    当然六祖的诗更高一筹。他不是一个识字写字的人,他口头吟诵,别人帮他写的。但是,这种更高层次,大概是无人无法的意思,我不好理解了。

    “谁无念?谁无生?若实无生无不生。唤取机关木人问,求佛施功早晚成。”

    这一段的理解,就更为困难。看了弘学的解释,也没有让我好多少。我也看过一些佛经,也读过南怀瑾先生的一些著作,大概知道,这是禅宗里面最主要的一个关节点。

    无念无生,既然没有主体,那么,就如同机关木人一样吗?古代有木匠做了木人,里面有机关,可以动。但是这是没有思想的木人,没有思想,没有生命。如果无念无生是那样的话,那么,就是断灭的观念,肯定是错的。

    弘学在解释这一点上,反复叮嘱,最后一句的“早晚成”是“何时成”的意思,整句话的意思,是永远成不了的意思。佛说一切众生皆有如来智慧德相,并没有说没有生命的木头人,也有智慧。

    那么,不做木头人,做一个活生生的人,总是有思想有生灭的,怎么才能做到所谓的“无生无不生”的地步呢?

    老子在说道时,打了个赤子之心的比喻,说是婴儿,思想和情感是天真,没有受世俗社会观念的影响。如果是那样的话,就算是无生无不生吧。

    但,婴儿也不是无所不知的。因为我们已经忘记自己在婴儿时期的状态了。每个人都是从婴儿生长而来,假如婴儿有那种超越型智慧的话,我们怎么就感受不到,什么时候丢失了呢?

    这让我想起黄蘖禅师的一首诗。我过去读唐诗时,偶然发现这首诗,是别人引用的,据说来自当时的一个文人写的传灯录,他跟这们禅师学过法。

    禅师在上堂开示时,随口念了一段。“尘劳迥脱事非常,紧把绳头做一场。若非一番寒彻骨,哪得梅花朴鼻香。”

    后面两句我非常熟悉,原来有一首流行歌曲叫《梅花三弄》的,是一个台湾歌手唱的,大街小巷流传,就有这两句。这首歌,显得好像充满了古典的爱情雅趣,当时我们都是当情歌来听的。

    当然,许多刚刚学了点中学文化的普通人,人到中年了,也要装一些自身并不具备的典雅,也爱唱这首歌。刚从柴米油盐中摆脱出来的中年妇女,最爱唱,以为可以表现出自身并不存在的清纯和贵族作派。当然,这不是批评她们在装腔作势。几乎所有的艺术,都是在装腔作势。给予你现实中没有的感觉,这才是艺术享受。

    音乐家沉浸在音乐的想象场景,如痴如醉的,音乐完了,得吃饭洗碗,跟这一个道理。没有什么高雅和粗俗,反正都是饮食男女。

    当时看到这一首全诗时,居然让我暗笑了好久。原来以为是恋爱诗的东西,居然出自一个和尚,说的是佛法,这太幽默了。

    为此,当时我就找了各种参考书,企图了解前两句的意思。后来才知道,这是禅宗里面一个修行的方法。叫做参话头。

    比如《证道歌》的这句“谁无念?谁无生?”就是禅宗的话头。因为这是个疑问,巨大的疑问。如果你要按逻辑思维,既然无念无生,那就跟木头人没区别。但是他又否定木头人的办法,该从哪里下手呢?

    黄蘖禅师的前两句,我大概有个印象,综合我所看到的参考书籍,说的是参话头的具体功用。

    “迥脱根尘事非常”。所谓迥脱,就是突然干净完全彻底地超越,根是指自己的意识之根感觉之根,能听能看能想之根,在现代哲学的认识论中,是主体的意思。尘是指相对于人,外界所看所感受所想的一切事物,是客体的意思。突然超越主体和客体,这是一件非常之事,是超凡入圣的途径,当然是非常的。

    “紧把绳头做一场”。这个绳头,就很有意思了。古代禅师,喜欢把人的思想意识比喻成牛,牛自由处在随处乱走,只追逐水草,有时还会破坏庄稼。那么修行也是修心,修行的办法就如同放牛了。

    放牛,得牵住牛鼻子,用什么牵?用绳子牵。绳子,就代表拴住那狂乱心意的办法,这就是修行的办法。

    禅宗修行的绳子,有一种叫做参话头。话头要始终不忘,要念兹在兹,醒也参睡也参,吃饭屙屎也要参。总之,这个大疑问,这个大问题,就像是一根绳子,始终牵住你的心,让你的心,根本没有机会去想别的什么东西,以走近于无念。

    我为什么在当时,没有接触佛法就理解这种办法呢?这与我学习易经和道家学说有关。在周易里,道生一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万物。我们从万物出发,提炼出三来,这个三,在周易里,就用八个基本卦象来表示,每一个卦象有三个爻,有了这三个爻,就代表出万物中的一类事物了。

    往回推,从三到二,就是分析阴阳属性,阴阳属性谁强谁弱,决定了这个卦,总体上属于什么性质。用马克思的意思,就是确定事物的主要矛盾,区分矛盾的基本性质,就可以认识这个事物。

    从二到一,是一个很不简单的过程,我至今,思维层次没达到那个阶段。如果达到一的阶段,大概如同我前面所说的统一场理论吧。但是,一并不是道本身,道本身如同零。但要达到零,非经过一的过程不可。

    用话头这根绳子,紧紧牵住自己的心,达到心念如一的程度,就是一。如果有机缘或者师傅,或者内在外在的触发,突然把一都丢掉了,就达到零的程度了吧。零是一个什么样的程度,我不知道,当然,知道的人,也无法告诉我。空的东西,总是无法形容的。

    但紧把绳头,我知道是禅宗的法宝。所谓静坐参禅,关键是参话头。用一个大疑问约束住你,让你达到一的程度。各种门派,话头各有不同。

    比如,有叫你参“狗子有无佛性?”,有的叫你参“万法归一,一归何处?”这种东西,是根本没有答案的。你找答案的过程,才是参禅的目的。让你在这个疑问的过程中,渐渐把心归一。

    这个过程,应当是非常艰辛的,要不然,就没有他后面两句:“若非一番寒彻骨,哪得梅花扑鼻香。”